一位刚把公司股权全部转给家人的原股东,11天后又往公司打进124.1万元,每笔都备注投资款。钱进账当天或几天内,就以往来款的名义陆续转回本人账户和本人一人持股的另一家公司。此时公司正被一笔159万多元的广告费官司缠身。原股东说这些是公司在还借款,而且借进来的比还出去的多。法院没有接受这道算术题。
一、160万元进账,170多万元转出
案件经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一审、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案由为股东出资纠纷。
某恒公司设立时股东是杨某和刘某,分别认缴160万元和40万元,杨某任执行董事兼经理、法定代表人,王某任监事。2021年9月6日,两人把股权全部转给朱某,朱某持股100%,任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经理一职到2022年10月10日才变更为朱某。朱某与杨某是母子关系。
杨某另有一家某润公司,由其一人持股并担任法定代表人。
某集团公司福州分公司是某恒公司的债权人,生效判决确定某恒公司要支付广告费1599177.33元及违约金50万元。分公司申请强制执行,法院穷尽财产调查措施后没有找到可供执行的财产,裁定终结本次执行。
账户流水是这样的。杨某2020年4月30日向某恒公司转入36万元,备注杨某投资款,2021年9月17日至11月5日又陆续转入124.1万元,备注投资款,合计160.1万元。
2021年9月17日至12月22日,某恒公司分8笔向某润公司转出145.1万元,又分7笔向杨某转出27.68万元,全部备注往来款。
出资款在公司账户里只停了几天,像过路的车,进门打个照面就开走了。
分公司起诉,要求杨某在抽逃出资160万元本息范围内,对某恒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也就是公司还不上的部分由股东在这个额度内补上,同时要求监事王某因协助抽逃承担连带责任。
杨某、王某和朱某提出,这些转款是公司归还此前的借款,借款金额比还款金额还多,谈不上抽逃。公司转给股东和关联公司的钱,到底是还借款,还是借借贷之名把出资抽走,就是本案要解开的结。
一审判决杨某、王某分别在160万元本金及利息范围内,对前述生效判决确定的某恒公司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两人上诉,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法院拆穿借贷说法的4个细节
(一)形式上像抽逃。一审把抽逃出资的认定拆成两个要件,形式上股东或公司实施了法定的抽逃行为,实质上这一行为损害了公司权益。
形式要件这一层,一审从4个角度把杨某的还款说法逐一拆开。看时间和金额,投资款转入当天或几天内,就有相当金额转到杨某或某润公司账户。看款项性质,备注写的是往来款,没有一笔写还款,金额也对不上。
杨某提交的借款合同都是事后补签,没约定还款期限和利息,没有证据显示双方结算过,也没有证据显示杨某或某润公司曾向某恒公司催要过借款。
看各方关系,某润公司是杨某一人持股并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公司,杨某与朱某是母子,转款期间杨某同时掌管两家公司。看内部程序,所谓借款和还款没有经过公司决议,也没有证据显示依法编入财务报表、记入账册。
杨某主张自己转入的多于公司转出的,一审认为依据并不充分。一审援引了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九十条,主张转款是还借款的一方,要拿出证据证明借贷真实存在。
(二)实质上损害了公司和债权人。转出这些款项时,某恒公司已经欠着分公司的广告费,分公司已经另案起诉。杨某在这种情况下把出资款转到自己和某润公司名下,导致公司无法清偿债务,强制执行也找不到财产,明显减损了公司资本,既损害公司利益,也损害债权人利益。
二审认为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予以维持。裁判要旨没有专门展开王某作为监事如何协助抽逃,只能从判决结果看到,王某承担的是160万元本息范围内的补充赔偿责任,分公司请求的连带责任没有按原样写进判项。
事后补签的借款合同,挡不住一张张写着往来款的转账单。
三、借贷还是抽逃,可以从5个方面对照
股东和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几乎天天都有,怎么分辨借贷和抽逃,可以从5个方面去对照自己的情况。
先看转款的时间、金额和备注。出资后当天或短期内转出,目的性就很明显。转出金额与出资额对应,抽逃的可能性很高。股东说是借款或还款的,也要看金额与借款、还款能否一一对上。抽逃的转款通常没有特别备注,或者笼统写成往来款,单靠备注定性还不够,还要有借款合同、财务凭证等证据印证借贷真实。
再看借款合同怎么写、有没有人主张过权利。为了让抽逃合法化而事后补签或伪造的合同,往往格式统一、约定简单,只盖公章没有经办人签字,对期限和利息语焉不详。真实的借贷,出借方通常会催要、对账、结算。
还要看公司决议和财务凭证。财务资料是股东行使知情权的对象,也是公司纳税和分配利润的依据,要客观反映公司财务状况。审查借贷是否真实,可以要求股东提供会计凭证,重点核对财务报表中当年度期末尚欠金额,与股东主张的借贷金额是否一致。
关联关系也要放进来看,不过缺了它同样可能认定抽逃。出资款转给与股东毫无关联的第三方,同样可能构成抽逃,钱流向了哪里,要由股东举证说明。存在关联关系的,抽逃的可能性更大,股东对转款用途和合理性的举证责任也更重。
还有一个方面是公司利益是否受到实质损害。当事人截取的一段银行流水算不上审计报告,反映不了公司财务全貌,不能简单拿这一段时间的进出相比较,来判断公司有没有受损。公司已经负债时,转款进一步减少公司资产、导致无法还债,就已经损害了公司利益。
还有一种本案之外的情形,出资款转给与股东没有关联关系的第三方。本案转款都流向股东本人和关联公司,判决没有就这种情形作出认定。
四、老板与公司之间的钱,现在就把账做实
本案规则影响较大的有两类人,一类是在自家公司与关联公司之间频繁调钱的老板,另一类是追债追不到钱的公司债权人。
对老板来说,现在要先做的是把自己与公司之间的每一笔借款理成一本能经得起对账的账。借钱给公司时就签合同,写明金额、期限和利息,按公司章程经过决议,及时记入账册并在报表中反映。
公司还款时,备注写明归还哪一笔借款,金额与借款对应。公司已经有债务纠纷、诉讼尚未了结时,向股东本人或关联公司转款要格外谨慎,此时的每一笔转出都可能被放大审视。
挂名的监事也不宜掉以轻心。本案王某作为监事被判在160万元本息范围内担责。修订后公司法自2024年7月1日起施行,规定股东抽逃出资给公司造成损失的,负有责任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与该股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对担任监事、经理的人提出了更高要求。
对债权人来说,执行不到财产时,可以申请调取被执行公司的银行流水,留意投资款进账后短期内转给股东或关联公司的记录,再据此追究股东的责任。
从财税角度看,法院看重的报表和凭证,本身就是会计核算的结果。股东借给公司的钱,在公司账上通常记为其他应付款,期末余额要与借款合同、还款流水能够勾稽。账上没有借款记录,报表余额对不上,补签的合同就很难站住。这只是一般性提示,本案判决没有涉及税务处理。
往来款这几个字,写在转账单上很轻,放进诉讼里却很重。160万元出资款进账后几天就流回股东一侧,事后补签的合同和进多出少的算法,都没能改变法院的判断。类似纠纷的走向,取决于借贷证据和财务记录能否经得起逐笔核对。
本文案例来源于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4)闽01民终3871号民事判决书。
©版权声明,本文由吴丛江律师|注会 税务师(联系方式:微信号Wucongjiang-lawyer)原创,首发于其个人网站。
原创不易,如有帮助,请多转发支持,转载请注明:https://wucongjiang.com/9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