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现行《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五十一条规定纳税人多缴的税款应当退还,没有区分多缴的原因。实践中已有上市公司在被证券监管部门处罚后,就虚增利润多缴的企业所得税申请退税并获退还。2026年11月6日公布的《税收征收管理法(修订草案)》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纳税人为融资、公司上市等目的进行虚假纳税申报多缴纳的税款,税务机关不予退还。
2018年5月,宁波圣莱达电器股份有限公司(股票代码002473)收到中国证监会《行政处罚决定书》(〔2018〕33号),被认定2015年度虚构影视版权转让业务,虚增收入和利润1000万元。公司进行会计差错更正后,其子公司向主管税务所申请退还企业所得税,2019年7月公告获退250万元。
这起退税在当时引起不少讨论。公司方面表示退税依据的是第五十一条,也有意见认为,虚增收入可能构成编造虚假计税依据,应当受到处罚。修订草案第五十四条第二款,正是对这类做法的回应。
一、现行法下,多缴的税款为什么应当退
(一)规则
现行第五十一条规定,纳税人超过应纳税额缴纳的税款,税务机关发现后应当立即退还,纳税人自结算缴纳税款之日起3年内发现的,可以要求退还并加算银行同期存款利息。《税收征收管理法实施细则》第七十八条规定,税务机关发现的应当自发现之日起10日内办理退还手续,纳税人申请的应当自接到申请之日起30日内查实并办理退还手续。
条文只看是否超过应纳税额,不问多缴的原因。
(二)支持不退的理论
也有观点认为不应退还,主张纳税人虚增利润所致的多缴税款构成公法上的不法原因给付,应当排除其返还请求权,税务机关作为善意受领人没有退还义务。
这一观点有一定道理,但在现行法下难以成立。不法原因给付是私法上的规则,税收法定原则要求国家征收和保有的每一笔税款都以税法规定的纳税义务为依据。超过应纳税额的部分,税法上不存在对应的纳税义务,在没有法律明文规定的情况下,税务机关没有保有的依据。草案第五十四条第二款,正是在法律层面补上了这一依据。
二、草案条文的变化
| 文本 | 条文 | 主体与程序 | 目的 | 行为要件 |
|---|---|---|---|---|
| 2025年税务总局、财政部征求意见稿 | 第五十九条第三款,省级以上税务机关根据国家有关部门提请或者有证据认为,纳税人为获取融资、公司上市、增加业绩、取得资格资质等目的而多申报缴纳税款的,不予退还 | 省级以上税务机关,有关部门提请或者有证据 | 获取融资、公司上市、增加业绩、取得资格资质等 | 多申报缴纳 |
| 2026年11月6日公布的修订草案 | 第五十四条第二款 | 税务机关,未规定层级与程序 | 融资、公司上市等 | 进行虚假纳税申报多缴纳 |
两相比较有三处变化。一是增加了“虚假纳税申报”的行为要件,单纯多申报不够,必须是虚假申报。这一变化缩小了适用范围,对会计差错、收入确认时点判断有误等非虚假的多缴,不应适用。二是列举的目的少了增加业绩、取得资格资质,但保留了“等”字,范围仍是开放的。三是删去了省级税务机关和有关部门提请的程序要件,主管税务机关在审核退税申请时即可直接适用。
第三处变化值得关注。草案在第四十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五条、第六十二条等处,都为新增的执法权力配置了设区的市级或者省级审批,唯独第五十四条第二款没有任何程序要求,而它涉及的金额可能相当大。
三、不予退还的法律性质
(一)不予退还的部分不是税款
纳税义务由实体税法确定。企业所得税的应纳税额,由真实的应纳税所得额按法定税率计算。虚增的收入不是真实所得,按虚增收入计算的那部分税额,在《企业所得税法》上不存在对应的纳税义务。第五十四条第一款使用的“超过应纳税额缴纳的税款”,本身就承认了这部分款项超出了法定的纳税义务。
所以,第五十四条第二款并没有改变应纳税额,它规定的是,对一笔本不属于税款的款项,国家不予返还。
(二)它具备行政处罚的功能
《行政处罚法》第二条规定,行政处罚是指行政机关依法对违反行政管理秩序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以减损权益或者增加义务的方式予以惩戒的行为。
不予退还以纳税人进行虚假纳税申报为前提,这是一种违反税收管理秩序的行为。其后果是纳税人丧失本应享有的退还请求权,属于减损权益。其目的,按条文对融资、上市等目的的限定,是对借虚假申报美化报表者的惩戒。三个要素都具备。在功能上,它与没收相近,不予退还的金额等于多缴的税额,与违法所得或者过错程度没有直接对应。
笔者认为,即便立法不把它列为处罚种类,适用时也应当参照处罚的标准。
(三)由此带来的四个要求
1、目的要件由税务机关证明。纳税人是否为融资、上市目的进行虚假申报,应当由税务机关举证,证券监管部门的处罚决定、上市申报材料、融资合同中的财务承诺可以作为证据。单纯申报虚假而没有证据证明目的的,不应适用。
2、作出决定前听取陈述申辩。不予退还应当以书面决定作出,说明认定虚假申报和目的的事实与证据,并给予纳税人陈述、申辩的机会,数额较大的应当告知听证权利。
3、适用从旧兼从轻。依《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七条,实施行政处罚适用违法行为发生时的法律,作出决定时新的规定处罚较轻或者不认为违法的适用新的规定。虚假申报发生在新法施行前的,按行为时的法律,多缴税款应当退还,不应以新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拒绝。
4、与第六十八条统筹。虚假申报造成多缴的,属于第六十八条后段“未按照规定申报但未造成未缴或者少缴税款”的情形,可以处5万元以下罚款。同一次虚假申报,既被罚款,又被拒绝退还多缴的税款,两项后果叠加是否过罚相当,应当在裁量中统筹。笔者倾向于认为,适用了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的,第六十八条后段的罚款宜从轻或者不予适用。
四、增值税多缴的特殊性
上面的分析主要针对企业所得税。增值税的情况更复杂。
企业虚增收入,如果只在账上确认收入、按销项申报增值税,没有对外开具发票,多缴的增值税与企业所得税的性质类似。如果开具了增值税专用发票,受票方又据以抵扣了进项税额,问题就不同了。销售方申报的销项税额,已经通过受票方的抵扣在增值税链条上被抵销,国家实际上没有多收这笔税款。此时向销售方退税,会造成国家税款的实际损失。
这种情形本身就可能构成虚开。法释〔2024〕4号第十条第二款规定,为虚增业绩、融资、贷款等不以骗抵税款为目的,没有因抵扣造成税款被骗损失的,不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论处。反过来说,如果虚开的发票已被抵扣,就不再属于这一出罪情形。
所以,增值税多缴是否退还,首先要看对应的发票是否已被抵扣。已被抵扣的,不予退还在增值税原理上本身就有依据,与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的目的要件无关。未开票或者开票未被抵扣的,才需要讨论第五十四条第二款。
五、一个例子
以一个假设的例子说明。某拟上市公司2026年至2027年为满足发行条件,通过关联方虚构销售虚增收入8000万元、利润5000万元,按25%税率多缴企业所得税1250万元,未对外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2029年被证券监管部门查处,公司更正会计报表后申请退税。
假设新法于2028年1月1日起施行。按笔者的上述理解,虚假申报发生在施行前,依行为时的法律,1250万元应当退还,税务机关可以依当时有效的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处5万元以下罚款。如果同样的虚增发生在新法施行后,税务机关可以依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不予退还,但应当证明融资、上市目的,并以书面决定作出,此时第六十八条后段的罚款宜从轻或者不予适用。
六、对投资人和并购交易的意义
对投资人而言,第五十四条第二款意味着标的公司账上的应收退税款可能无法收回。尽调时宜关注三点,一是标的公司是否存在大额多缴税款或者退税申请,二是多缴是否源于收入、利润的调整,三是标的公司是否曾受证券监管部门或者其他监管机构的处罚。交易文件中,卖方应当就历史财务数据的真实性作出陈述与保证,并约定因虚假申报导致退税不能实现时的赔偿责任。
对已经发生财务造假、正在申请退税的企业而言,新法通过前的这段时间仍适用现行第五十一条。是否申请、何时申请,需要结合可能的处罚风险综合判断。
七、实务建议
(一)区分虚假申报与会计差错
会计差错更正、收入确认时点调整、政策理解偏差导致的多缴,不属于虚假纳税申报,不适用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企业申请退税时,宜在申请材料中说明多缴的原因,附相关会计处理依据。
(二)被拒绝退税时的抗辩
税务机关以第五十四条第二款拒绝退税的,可以从三个方面提出意见。一是申报是否虚假,二是税务机关是否证明了融资、上市等目的,三是虚假申报是否发生在新法施行前。
(三)关注三年期限
无论新旧法,纳税人自行发现多缴的,都应在结算缴纳之日起3年内申请,超过3年申请的,存在被税务机关以超过期限为由不予退还的风险。
结语
为上市、融资虚增收入并多缴税款,事后再申请退税,这种做法确实不应得到鼓励,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的立法目的可以理解。但不予退还的那部分款项本不是税款,国家保有它的理由是对虚假申报的惩戒,这决定了条款的适用应当有处罚那样的证明标准和程序保障。草案目前只写了结果,没有写程序,这是后续审议中值得补上的地方。
本文所引草案条文依据2026年11月6日公布的一审稿,草案尚未施行,后续审议中仍可能调整。本文内容仅为研究讨论,不构成对具体纳税人的税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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