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现行法下,企业欠税的出境限制只及于法定代表人,对象按工商登记确定。2026年11月6日公布的《税收征收管理法(修订草案)》作了两处扩展。第四十七条把欠税出境限制的对象扩大到主要负责人和实际控制人,并设了数额较大的门槛和设区的市级审批。第六十二条新增稽查阶段的出境限制,涉嫌重大税收违法案件的,经省级税务机关批准,可以限制纳税人及其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实际控制人等重要涉案人员出境,不以欠税已经确定为前提。
笔者认为,对象由“职务”转向“控制”,方向是合理的,挂名法定代表人被限制出境、实际控制人却来去自由的局面有望改变。但两条都没有规定实际控制人的认定标准、限制期限、解除条件和告知程序,第六十二条尤其如此。
按照草案,单位的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实际控制人除因欠税可能被限制出境外,在税务机关查处涉嫌重大税收违法案件时,也可能被限制出境。
对民营企业主来说,这条规定的分量不轻。不少企业的实际控制人并不担任法定代表人,在工商登记上也未必显名。现行法下,公司欠税时被拦在边检口的,往往是登记在册的法定代表人,有时是早已不参与经营的挂名者。草案施行后,这种情况可能倒过来。
一、三种机制的对照
草案中与个人出境和个人财产有关的规定有三条,适用条件和审批层级各不相同。
| 事项 | 草案条文 | 对象 | 条件 | 批准 | 现行法 |
|---|---|---|---|---|---|
| 欠税出境限制 | 第四十七条 | 纳税人或者其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实际控制人 | 欠缴税款数额较大,未结清税款、税款滞纳金又未提供纳税担保 | 设区的市级以上税务机关 | 第四十四条,对象为纳税人或者其法定代表人 |
| 重大案件出境限制 | 第六十二条 | 纳税人及其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实际控制人等重要涉案人员 | 查处涉嫌重大税收违法案件 | 省级税务机关 | 无 |
| 个人强制措施与强制执行 | 第四十四条第二款 | 欠税的个人 | 欠缴税款数额巨大 | 设区的市级以上税务局(分局) | 无,只能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
二、现行规则与实践
(一)规则
现行第四十四条规定,欠缴税款的纳税人或者其法定代表人需要出境的,应当在出境前结清税款、滞纳金或者提供担保,未结清又不提供担保的,税务机关可以通知出境管理机关阻止其出境。《税收征收管理法实施细则》第七十四条授权税务总局会同公安部制定具体办法。
具体办法是1996年的两份文件。《国家税务总局 公安部关于印发〈阻止欠税人出境实施办法〉的通知》(国税发〔1996〕215号)第三条规定,欠税人为法人的,阻止出境对象为其法定代表人,法定代表人变更的以变更后的为对象,法定代表人不在境内的以其在华主要负责人为对象。第四条规定由县级以上税务机关申请,报省级税务机关审核批准。第八条规定了撤控的条件,被阻止出境的欠税人结清税款、滞纳金和罚款,或者提供纳税担保的,应当撤控。《国家税务总局关于认真贯彻执行阻止欠税人出境实施办法的通知》(国税发〔1996〕216号)第一条要求严格掌握,原则上个人欠税3万元以上、企业欠税20万元以上方可实施边控。
(二)挂名法定代表人案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7)京01行终387号刘某宇案,是挂名法定代表人被阻止出境的典型案例。据公开报道,刘某宇自1999年起担任A公司法定代表人,2009年起不再参与公司经营。A公司被税务机关作出处理决定,应补缴税款845万元,未缴纳也未提供担保。2015年7月,税务机关对刘某宇作出阻止出境决定,税务总局复议维持。刘某宇起诉,理由是其多年未参与经营,对公司的涉税违法行为不知情。一审驳回其诉讼请求,北京一中院于2017年6月26日二审维持,理由是公司欠税未结清又未提供担保,依实施细则第七十四条和215号文第三条,阻止法定代表人出境符合规定。
这个判决在现行规则下是站得住的。阻止出境的性质是保障税款入库的措施,不是对法定代表人的处罚,不以其本人有过错为前提。问题在于,规则只认登记上的法定代表人,限制了一个没有能力促使公司清偿的人,对实际控制公司资金的人却无能为力。
三、第四十七条的三处变化
(一)增加主要负责人和实际控制人
这是最大的变化。依《公司法》第二百六十五条第三项,实际控制人是指通过投资关系、协议或者其他安排,能够实际支配公司行为的人。
把实际控制人纳入,回应的正是刘某宇案暴露的问题。但条文用的是“纳税人或者其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实际控制人”,没有说明这几类人之间是择一还是可以同时限制。
(二)增加“数额较大”的门槛
现行法条文没有数额门槛,216号文以内部规定的方式设了3万元和20万元。草案把门槛写进法律,但没有给出数额。按216号文的标准,20万元的企业欠税在今天并不算高,配套规定宜重新确定。
(三)审批层级由省级降为设区的市级
这一点容易被忽略。现行第四十四条本身没有规定批准层级,215号文要求报省级税务机关审批。草案第四十七条规定的是设区的市级以上税务机关批准。从法律文本看是新增了审批要求,与现行实际执行的省级审批相比,层级是下降的。立法者的考虑可能是数额门槛已经起到了筛选作用,但这一变化值得在审议中说明。
四、实际控制人的认定与选择
(一)认定标准
税务机关要对实际控制人作出限制,首先要证明其是实际控制人。工商登记、股权结构可以说明投资关系,但通过代持、协议控制、亲属持股实现控制的,需要更多证据,例如银行账户的实际操作人、重大合同的审批签字、资金往来的最终流向。
公司法上实际控制人的认定,在关联交易、股东责任等民事诉讼中通常由法院依证据判断。草案把这一判断交给税务机关作出,且在出境限制这种即时生效、影响人身自由的措施中作出,证明标准不宜低于民事诉讼中的认定。笔者建议,阻止出境决定书中应当载明认定实际控制人的事实和证据,被限制人对认定有异议的,可以在复议或者诉讼中一并审查。
(二)应当限制谁
《行政强制法》第五条规定,采用非强制手段可以达到行政管理目的的,不得设定和实施行政强制。出境限制的目的是促使欠税得到清偿,防止相关人员出境后无法追缴。按照这一目的,限制对象应当是对公司资金和清偿决策有支配力的人。
笔者认为,第四十七条中的“或者”应当理解为择一适用,不宜对所有职务人员一并限制。实际控制人能够认定的,优先限制实际控制人。法定代表人仅为挂名、能够证明不参与经营也不掌握公司资金的,不宜再作为限制对象。按照这一理解,刘某宇案这类情形在新法下应当有不同的结果,这也是把实际控制人纳入的意义所在。
五、第六十二条的问题更多
(一)不以欠税为前提
第四十七条的前提是欠税已经确定。第六十二条的前提是“查处涉嫌重大税收违法案件”,处于稽查阶段,税款尚未确定,是否存在违法也尚未认定。对象除纳税人及其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实际控制人外,还有一个“等重要涉案人员”,范围是开放的,财务负责人、经办人员都可能被纳入。
(二)期限、解除与告知都没有规定
第六十二条只规定了批准层级,没有规定限制期限,没有规定案件查结、提供担保后是否应当解除,也没有规定是否应当作出书面决定并告知救济途径。相比之下,215号文至少对撤控条件作了规定。
可资参照的还有我国台湾地区的做法。依台湾地区“税捐稽征法”第二十四条及其财税主管部门的公开说明,限制欠税人出境须达到一定欠税金额,限制期间自限制出境之日起不得超过5年,作出限制时应当以书面叙明理由并附记救济程序通知当事人,缴清或者提供相当担保、原处分经行政救济撤销等情形应当解除限制。
六、与个人强制执行的关系
第四十四条第二款新增了对个人的强制措施和强制执行,适用于个人欠缴税款数额巨大的情形。第四十七条的出境限制适用于欠缴税款数额较大的情形,门槛更低。
对欠税的个人而言,这意味着两种手段会先后出现。数额较大的,先遇到出境限制。数额巨大的,税务机关可以直接冻结、划拨其账户,查封、扣押其财产,不再需要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对实际控制人而言,需要注意的是,第四十四条第二款针对的是个人自身的欠税,公司欠税不会因此直接变成实际控制人的欠税。公司欠税追及个人财产,仍要通过第五十二条向出资人追缴的路径,这一点本系列第三篇已有讨论。
七、实务建议
(一)实际控制人和法定代表人
1、出境前核对公司欠税状态。草案第四十八条第三款要求税务机关定期公告纳税人欠缴税款的情况,现行法下也有欠税公告制度。经常出境的企业负责人,宜定期核对公司是否存在已确定未缴的税款。
2、准备担保方案。欠税一时无法缴清的,提供纳税担保即可避免或者解除出境限制。担保方式依《纳税担保试行办法》(国家税务总局令第11号)包括保证、抵押、质押,宜事先与主管税务机关确认可接受的形式。
3、挂名法定代表人及时变更登记。依215号文第三条,法定代表人变更的,以变更后的法定代表人为限制对象。不参与经营的挂名者,宜尽早办理变更,并保存不参与经营的证据。
(二)面临稽查的企业
进入重大案件稽查的,实际控制人和财务负责人应当预计到出境可能受限。有出境需要的,宜主动与稽查部门沟通,必要时提供担保。被限制后,应当要求税务机关出具书面决定,核对是否经省级税务机关批准,并依法申请复议或者起诉。
结语
把实际控制人纳入出境限制,回应的是挂名法定代表人替人受限、实际控制人不受约束的老问题,方向是对的。但出境限制直接影响人身自由,第四十七条和第六十二条都只规定了谁可以被限制、由谁批准,没有规定限多久、什么时候解除、如何告知和救济。第六十二条在税款尚未确定时即可启用,这些程序保障尤其不可缺少。
本文所引草案条文依据2026年11月6日公布的一审稿,草案尚未施行,后续审议中仍可能调整。本文内容仅为研究讨论,不构成对具体纳税人的税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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