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欠税,还能追缴吗?丨税收征管法修订研析系列(五)

内容摘要。现行《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五十二条只规定了三类少缴税款的追征期,税务机关责任3年,计算错误等失误3年或者5年,偷税、抗税、骗税不受限制,其余情形适用多久,税务机关与法院的理解并不统一。2026年11月6日公布的修订草案第五十五条把“计算错误等失误”改为“纳税人、扣缴义务人的责任”,延长至5年的条件改为累计数额较大,逃税无限期追征须经设区的市级以上税务机关批准。笔者认为,第五十五条本身对纳税人有利,它把非逃税的少缴基本收拢到3年或者5年之内。

但同一部草案的第六十七条扩大了逃税的范围,已登记纳税人应纳税额较大而不申报、编造虚假计税依据,都被并入逃税,现行法下依国税函〔2009〕326号可享受3年或者5年追征期的不申报案件,有一部分将转为无限期追征。追征期的实际保护范围,取决于第六十七条是否以故意为要件。

2025年7月31日,国家税务总局苏州市税务局第一稽查局发布一则文书送达公告,依据现行《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认定一家公司少缴2016年10月增值税13200.64元等税费的违法行为已超追征期,不再追征。另据界面新闻转引新华社的报道,税务部门在提示居民个人自查2022年至2024年境外所得时表示,因纳税人不进行纳税申报或计算错误造成不缴或少缴税款的,税务机关在三年内可以追征税款、滞纳金,构成偷税的依法处理。

这两则信息说明,追征期在执法中是实际起作用的。草案提请审议时,财新网的报道把逃税延长追征须经市级以上税务机关批准,与滞纳金上限并列为两项主要变化。本文讨论的是,草案施行后,一笔多年以前少缴的税款,税务机关还能不能追?

一、先分清三个期限

谈追征期之前,需要先把三个容易混淆的期限分开。

期限 现行依据 草案 适用对象
追征期 第五十二条 第五十五条 少缴税款在一定期限内未被发现的,超过期限不再追征
欠税追缴 国税函〔2005〕813号 未作规定 已经申报或者已被查处、确定但未缴纳的税款,无期限限制
处罚时效 第八十六条 第七十八条 违法行为5年内未被发现的,不再给予行政处罚

《国家税务总局关于欠税追缴期限有关问题的批复》(国税函〔2005〕813号)明确,追征期是指因税务机关或者纳税人的责任造成未缴或者少缴税款在一定期限内未发现的,超过期限不再追征,纳税人已申报或者税务机关已查处的欠缴税款,不受追征期限制。标题里的“十年前的欠税”,严格说要分两种。一种是十年前已经申报或者被处理、至今没有缴纳的,这是欠税,草案施行后仍然可以追,只是滞纳金受二倍上限约束。另一种是十年前少缴、至今没有被发现的,这才是追征期要回答的问题。

追征期的起算点,依《税收征收管理法实施细则》第八十三条,自纳税人、扣缴义务人应缴未缴或者少缴税款之日起计算。处罚时效则与追征期各自独立,税款能追不等于还能罚。

二、现行法留下的空档

(一)条文只覆盖三类

现行第五十二条第一款,因税务机关的责任少缴的,3年内可以要求补缴,不得加收滞纳金。实施细则第八十条把税务机关的责任限定为适用税收法律、行政法规不当或者执法行为违法。第二款,因计算错误等失误少缴的,3年内可以追征,有特殊情况的延长到5年。实施细则第八十一条把计算错误等失误限定为非主观故意的计算公式运用错误以及明显的笔误,第八十二条把特殊情况限定为累计数额在10万元以上。第三款,偷税、抗税、骗税不受期限限制。

计算错误等失误被限定得很窄。政策理解偏差、对纳税义务发生时间判断有误、未经通知的不申报,既不是计算公式错误,也不是笔误,又不一定构成偷税,适用多长的追征期,条文没有回答。

(二)税务总局对不申报的处理

对不申报,《国家税务总局关于未申报税款追缴期限问题的批复》(国税函〔2009〕326号)明确,现行第六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不进行纳税申报造成不缴或者少缴税款的情形,不属于偷税、抗税、骗税,追征期按照第五十二条的精神,一般为3年,特殊情况可以延长至5年。在周诚超诉国家税务总局宜兴市税务局一案中,原告请求对这一批复进行附带审查,法院认可了批复作为执法依据的效力。

(三)其他情形,理解并不统一

政策理解偏差、纳税义务发生时间判断有误等情形,既不属于计算错误等失误,又不构成偷税,现行法没有明文规定其追征期。有的执法口径认为,除计算错误外的少缴均可无限期追征,也有意见认为应当参照第五十二条适用3年或者5年,执法和裁判中的理解并不统一。

三、草案第五十五条的三处变化

(一)“税务机关的责任”扩大为“税务机关等国家机关的责任”

第一款增加了“等国家机关”。笔者认为,这一表述可以覆盖地方政府因招商引资、政策变动等原因导致纳税人未按期缴税的情形。实践中常见的情形是,地方政府或者园区承诺某项税费可以缓缴、免缴或者由财政返还,事后被认定无效,纳税人被要求补缴。草案第三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地方政府擅自作出的税收优惠决定无效,第五十五条第一款则让这类补缴只能追3年,且不得加收税款滞纳金。

(二)“计算错误等失误”改为“纳税人、扣缴义务人的责任”

这是第五十五条最重要的改动。删去失误的限定后,凡是能够归于纳税人一方、但又不构成逃税、抗税、骗税的少缴,都适用3年,累计数额较大的5年。政策理解偏差、纳税义务发生时间判断有误、核算遗漏,都可以纳入。现行法下关于“其他情形”是否无限期的争论,在条文层面基本结束。

延长条件也由“有特殊情况”改为“未缴或者少缴税款累计数额较大”。实施细则第八十二条的10万元标准是现行细则的规定,新法施行后实施细则要重新制定,“较大”的数额届时是否沿用10万元,尚不确定。

(三)逃税无限期追征须经批准

第三款保留了逃税、抗税、骗税不受期限限制的规定,增加了经设区的市级以上税务机关批准的要件。经济日报的报道认为,增设审批层级是通过程序约束追征权力随意扩大。

(四)仍然没有覆盖的情形

第一款、第二款分别以国家机关的责任和纳税人的责任为前提,两方都无可归责的少缴,例如政策本身规定不明、多年后才由上级机关作出解释的,条文仍未覆盖。笔者认为这类情形应当参照第一款适用3年且不加收滞纳金。最高人民法院在广州德发房产建设有限公司案中关于纳税人没有过错时不应加收核定之前滞纳金的思路,可以作为参照。

四、追征期收拢了,逃税却扩大了

单看第五十五条,纳税人的处境明显改善。但追征期最终保护多少案件,取决于第三款“逃税”的范围,而这一范围由第六十七条决定。

(一)两类情形由3年或5年转为无限期

第一类是不申报。现行法下,未经税务机关通知的不申报适用第六十四条第二款,不属于偷税,依326号批复追征期为3年或者5年。草案第六十七条第四项规定,已办理设立登记的纳税人发生应税行为且应纳税额较大而不申报的,构成逃税。这类不申报将适用第五十五条第三款,不受期限限制。

第二类是编造虚假计税依据。现行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对编造虚假计税依据只处5万元以下罚款,不定性为偷税。草案第六十七条第三项把它列为逃税手段。

(二)一个例子

以一个假设的例子说明。某公司2018年取得一宗工业用地,此后每年应缴城镇土地使用税30万元,一直没有申报。税务机关2029年通过不动产登记数据发现了这一情况。

适用规则 可追征的年度 应补税款
现行法,依326号批复,累计10万元以上适用5年 约5个年度 约150万元
草案,第五十五条第二款,累计数额较大适用5年 约5个年度 约150万元
草案,认定为第六十七条第四项逃税 2018年起全部年度 约330万元

差额来自定性,与金额大小无关。对一家已登记的企业,土地使用税、房产税、印花税这类不常申报的小税种长期漏报,是很常见的情况。

(三)笔者认为

第六十七条第四项受第一款总括表述“逃避缴纳税款”的约束,以故意为要件,这一点本系列第四篇已有论证。按照这一理解,已登记纳税人因不知道某项税种的申报义务、或者对征税范围理解有误而未申报的,不构成逃税,适用第五十五条第二款的3年或者5年。只有税务机关能够证明纳税人明知应申报而有意不申报的,才适用无限期追征。

如果第六十七条第四项被理解为不要求故意,第五十五条第二款对不申报的保护会大幅收缩,现行326号批复给予的保护反而被新法取消。这与草案说明中强化纳税人权益保护的取向不一致。笔者建议在第六十七条第四项中写明“明知”,参照法释〔2024〕4号第一条第二款第三项“明知应当依法申报纳税而不申报纳税”的表述,同时对“应纳税额较大”给出数额标准。

五、跨越施行日的历史年度如何处理

新法施行时,大量历史年度的少缴尚未被发现。它们适用旧法还是新法,直接决定追征期。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案件适用法律规范问题的座谈会纪要》(法〔2004〕96号)第三条确立了实体从旧、程序从新的规则,但适用新法对相对人更为有利的除外。

笔者认为,应当分两层处理。

第一层是行为定性,属于实体问题。纳税人在新法施行前的不申报,按行为时的法律不构成偷税,即便新法施行后才被发现,也不应依新法第六十七条第四项认定为逃税并适用无限期追征。依326号批复,追征期为3年或者5年。

第二层是审批要件,属于程序问题。新法施行后,对施行前的偷税行为启动无限期追征,同样应当经设区的市级以上税务机关批准。这一要件对纳税人有利,即便认为它具有实体属性,也可以依但书适用新法。

此外,施行前已经计算错误等失误少缴、按旧法追征期已经届满的,新法不能使之复活。按旧法尚未届满的,新法第五十五条第二款扩大了适用对象,但期限本身没有变化,不产生实质差异。

六、对并购尽调的意义

股权收购中,买方关心的是目标公司历史年度的税务风险能追溯多远。按草案的结构,可以分四类评估。

1、已申报但有错误的少缴。适用第五十五条第二款,3年,累计数额较大的5年。

2、新法施行前的不申报。依326号批复,3年或者5年。

3、新法施行后已登记纳税人的不申报,或者存在私户收款、两套账、阴阳合同等隐匿迹象的少缴。可能被认定为逃税,不受期限限制,但须经设区的市级以上税务机关批准。

4、已经申报或者已被查处的欠税。不受追征期限制。

交易文件中,卖方的税务陈述与保证及赔偿条款的存续期限,可以按上述分类分别约定。交易文件中较常见的做法是统一约定3年或者5年,这对第三类和第四类风险的覆盖是不够的。

七、实务建议

(一)主动梳理不常申报的税种

土地使用税、房产税、印花税、个人所得税代扣代缴等,宜在新法施行前梳理一遍,发现漏报的及时补申报。施行前的不申报依旧法不构成偷税,补申报还可以作为没有逃避故意的证据。

(二)被追征时先核对期限和定性

收到税务机关对多年以前年度的追征决定,首先核对三点。一是少缴的原因属于国家机关的责任、纳税人的责任还是逃税。二是按定性对应的追征期是否已经届满,起算点是否正确。三是适用无限期追征的,是否经过设区的市级以上税务机关批准。

(三)区分追征期与处罚时效

税款可以追,不等于还能罚。依草案第七十八条,违法行为5年内未被发现的,不再给予行政处罚。

(四)征求意见期内的建议

建议在第五十五条中明确无可归责的少缴适用3年且不加收滞纳金,在第六十七条第四项写明“明知”并规定数额标准,并通过法律或者实施细则明确“累计数额较大”的金额。

结语

十年前少缴的税还能不能追,草案给出的答案取决于两条。第五十五条把非逃税的少缴收拢到3年或者5年,这是对纳税人有利的一面。第六十七条扩大了逃税的范围,被并入逃税的那部分少缴将不受期限限制,这是需要警惕的一面。

本文所引草案条文依据2026年11月6日公布的一审稿,草案尚未施行,后续审议中仍可能调整。本文内容仅为研究讨论,不构成对具体纳税人的税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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